去菜市场帮摊主免费写招牌这件事，侯廷威已经做了大半年。
有时被拒绝，有时在半信半疑的目光中拧开颜料。但往往等最后一笔落下，老板眼里的疑云散去，笑意浮上来，捧起招牌爱不释手。
侯廷威把书写的过程拍成视频发到网上，不仅在线上吸引了大批年轻人围观，也把人气引回了线下摊位。
城市里的传统空间，正以一种新的方式热闹起来。
侯廷威在各地菜市场免费给摊主手写招牌。 来源@猴斯基
01 年轻的字体，闯入老市场
见到侯廷威时，他刚从广州东山口菜市写完三幅招牌出来，右手掌根处还糊着一片没来及擦掉的蓝色颜料。
今年28岁的侯廷威，设计专业出身，对文字有格外的偏好，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，他坚持每天在社媒平台上分享手绘文字。“我不是在‘写’字，是‘画’字。”侯廷威说，文字本身就携带情绪，字体的设计会让它们更有感染力。
去菜市场写招牌的念头起于半年前。一次偶然刷到探店视频，他注意到摊位上那些手写招牌：硬纸板、泡沫板上的简单字迹，透出经营的认真。
这不是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吗？为固定的文字内容做合适的包装——侯廷威决定走出熟悉的画室，把这些字带进更有生活气的地方。第一站，选在了家门口的东莞细村农贸市场。
随着字一个个逐渐成形，阿姨的眼神也亮了起来。 受访者供图
在他的记忆里，小时候常跟着大人来这里置办年货，小孩子在特色糖果之间穿来绕去，忍不住口中生津。十几年过去，市场依然保留着童年记忆里的烟火气：没有整齐划一的门头，不少摊位前插着纸皮招牌，手写字体简单标明品名、价格和卖点。
把市场逛了一圈后，他走向一个卖橙子的摊位，先买了三斤橙子，当作开口的由头。摊主阿姨不明就里，但还是很快找来一张空纸板递给他。 他照着原招牌抄下“龙门甜橙 只只包甜 皮薄多汁”十二个字，把“甜”字用粉色填满，再用亮黄色勾边，“薄”特意收细线条，“汁”的三点水画得饱满，像真的要往下坠。随着字一个个逐渐成形，阿姨的眼神也亮了起来。
招牌写完刚挂出来，摊位前人就多起来了。侯廷威自己也愣了一下，“这么快就奏效了吗？”
在商业发达的广东，街道常常就像一间巨大的招牌展厅。香港街头曾以密集的霓虹灯招牌闻名，夜幕降临时，整条街仿佛一片发光的汉字森林。而复古的书法字体叠加高饱和度配色，是许多人对粤式茶餐厅的经典视觉记忆。在广府地区，骑楼檐下那些直接刷在墙面或铁皮上的油漆字牌，也让人过目难忘。
香港街头曾以密集的霓虹灯招牌闻名，夜幕降临时，整条街仿佛一片发光的汉字森林。 来源：香港旅游发展局
相比之下，菜市场里的手写招牌要朴素得多。但“以字招客”的老传统，在这里从未退场。
他后来又去了三次细村农贸市场。卖水果的那条街上，老板们渐渐都认得他了，远远地，卖橙子的阿姨指着摊位招牌大声招呼，“看，你写的字还在这里！”旁边卖牛油果的大哥把他喊过去，“帮我也写一个！”
不再需要开口询问，纸板就一张张主动递到手里，海味行的老板接过招牌会直呼“马上过塑”。活泼亮眼的字体，慢慢出现在越来越多的摊位上。有网友调侃，“整个市场的美陈就这么卷起来了。”
02 写一块招牌，认识一座城
写招牌的过程中，侯廷威也开始从菜市场重新认识他生活的地方。
“原来一年也去不了菜市场几次，更不可能和大家有这样的交流。”他发现这里比记忆中更有人情味，摊主们会轮流承包午餐，互相帮忙照应，做生意的间隙，大家像邻里一样相处。
在细村市场的几次经历，让他有了底气，也生出更多好奇。他开始走出东莞，到不同城市的菜市场里“巡写”招牌。
在惠州的菜市场为“秋长八月豆”写招牌时，摊主阿姨给他介绍这种本地特产，告诉他中秋节客家人会买来送礼。熟悉的口音勾起了早年记忆，他在惠州度过了自己的高中时代，从同学那里曾学过几句客家话。阿姨不停道谢，“赚了钱请你喝茶啊！”虽不能听懂每一个字句，但那种热情他并不陌生。
在惠州的菜市场为“秋长八月豆”写招牌时，摊主阿姨给他介绍这种本地特产。 受访者供图
再往更远的地方走，食物和语言不断变化。潮州猪脚圈、湛江官渡蚝，一一在笔下生动起来。还有长沙的湘西腊肉、毛豆腐，成都的川渝腊味、山羊肉，北京的面食和苹果……
去的多了，他感受到各地市场也是反映城市气质的一面镜子。
佛山是评论区网友们推荐最多的城市之一。在南海，他到虎榜市场写鱼档、油铺的招牌，到黄岐市场写水果摊、牛杂店的招牌。原本只是围观的礼饼店小哥，也主动“求字”，索性让他直接写在了店门口的墙柱上。
春节前，侯廷威还专门跑了趟著名的筷子路挥春街——传说中聚集了“最多专业写字人”的地方。
传统的醒狮与明快的字体并排出现，引来不少路人驻足拍照。 受访者供图
偶遇整条街的“销冠”华叔时，华叔正趴在一辆车的后窗上，用金色油漆手写字帖，俨然一副扫地僧的模样，功夫都在手里，不在脸上。转角处，华叔的儿子媳妇在为巨幅木板上的一只醒狮上色。侯廷威自告奋勇加入，在狮头下方为他们添上“英华挥春”的招牌名。传统的醒狮与明快的字体并排出现，引来不少路人驻足拍照。讲究，但不端着；守传统，也不排斥新东西——初到佛山，侯廷威对这种包容的生命力印象深刻。
在广州，他感受到的又是另一种氛围。无论是摊位密集，人流如织的江楠荔塱市场，还是以“平靓正”著称的沙园市场，又或是小而美的东山口菜市，热闹之中总带着一种从容，不疾不徐，是属于老广的节奏。
03 老菜场，新目光
手写招牌带来的变化，从线下到线上都迅速获得回响。
在侯廷威发布的视频留言区，有网友细心琢磨起字里的巧思：“大闸蟹”招牌里的“蟹”字，“虫”的笔画间填上黄色，像是藏着一抹蟹黄，毛豆腐的笔触“胖乎乎的像发面馒头”，正好贴合食物本身的样子。许多人表示，如果遇到这样的招牌，“绝对会驻足这摊位看看货品”。
毛豆腐的笔触“胖乎乎的像发面馒头”，正好贴合食物本身的样子。 受访者供图
几乎每条视频下方，都有本地网友一眼认出熟悉的市场，热情分享自己常光顾的摊位；还有人专程前往打卡拍照，顺手买上一两样东西带走。“不是千篇一律的招牌，连整条街也变得有活力了。”有外地网友说，如果来这里旅游，会把逛菜市场列入行程。
还有更多像侯廷威一样的美术爱好者，在菜市场里“写字”。
在重庆两江新区的“背篓菜市”，西南大学美术学院的师生把课堂搬了进来。学生们一边和菜农聊天、问价格，一边蹲在摊位旁的空地上铺开纸板。勾边、铺色、加阴影、用对比色……课堂上学到的技法，被悉数用在鸡蛋、莴笋、折耳根的品名上，变成一块块“粘泥土、带露珠、冒热气”的招牌。
在重庆两江新区的“背篓菜市”，西南大学美术学院的师生把课堂搬了进来。 来源：新华每日电讯
8年前，广州东山口农林街菜市场也因为一群高校师生的闯入，而跻身菜市场中的“初代网红”。
它始建于上世纪80年代，是广州市区第一个室内市场。2018年，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教师何志森带学生走进市场，与摊主一起生活、工作，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，学生们拍下摊主们劳作的手，在美术馆做了一日展览。展览结束后，那些手的照片被摊主们要了回去，挂在各自摊位上方。寻常的卖菜摊位，成了一次“摄影展”。一位社区街坊接受媒体采访时说，这种在菜市场里诞生的“美术馆”，拉近了他们与摊主的心理距离。
展览结束后，那些手的照片被摊主们要了回去，挂在各自摊位上方。 张雷 摄
重庆的背篓菜市有了美术学院师生们的专业加持，多了几分艺术气息。“这个招牌画得好，买菜一看就清楚了。”一位来卖菜的阿姨称赞。而菜市散场后，一块块手绘招牌被菜农小心收好，“下次再用。”
这些招牌也被形容为“另一种基层审美教育”，它落在最日常的地方，让市井中的美多了一些被留意、被欣赏的可能。
侯廷威继续着珠三角菜市场“巡写”的生活。他觉得，自己每写一块招牌，摊位就可能多一点生意。而他的视频下面，越来越多的留言在说，“来我们这儿写一块吧。”
采写：南方+记者 李菀瑄
统筹：黎詠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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